有家人的家

    下班后回到自己在北京的小窝,给爷爷打电话。话筒那边是他口齿不清的声音:
    你在哪呢?
    我在家呢。
    爷爷一下子就哭了,急急地问:你在家里哪个屋呢?我怎么找不到你呢?
    在爷爷心中,我的家从来只有一个,也永远只有一个,那就是有他在的家。
    在我心中也是。
   
    今天,是爷爷确诊肺癌后的第198天。在这煎熬的198天里,我自以为已经做了很多准备。我读佛经,看抚慰心灵的小书,向朋友敞开心扉,努力把死亡想象得温暖,再温暖一些……但今天才明白,没有用的,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在营造伤痛来临前的虚假安宁。这种安宁多脆弱,仅仅一句“我怎么找不到你呢”就可以把它连根拔起。
    7年前的小年夜,奶奶离开了。看着家里的大人来来往往张罗后事,我连动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缩在墙角不停地哭。那个时候我开始知道,真正难过的时候是流不出多少眼泪的,只有心口撕裂般的痛最清晰。我挑了一张奶奶的照片放进钱夹,隔一段时间会拿出来跟她说话。“奶奶,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你了,从小到大我都没离开过你这么久。”“奶奶,我已经一年没见到你了,求你让我梦到你吧。”……
    “奶奶,我已经7年没见到你了,我好想你。”
     失去奶奶之后,我开始很怕,怕哪一天年迈的爷爷也会离我而去。然而爷爷的身体一向很好,我便稍稍放了心,幻想着他可以继续陪伴我接下来的每个重要的人生时刻:工作,结婚,成为一个母亲……但是今年春节前,医院的一纸体检单彻底地打碎了我的美梦。我终于醒了:爷爷他总有一天会离开我,这一天肯定会来,我逃不过去。
    我甚至悲观地想过,如果我比爷爷先走,就不用面对这个日子了。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这么想过。我不怕死,但我怕和亲人分离。
 
    日子一天天过去,爷爷开始没胃口很少吃饭,开始瘦到只剩骨头,开始肺部疼痛,开始每天要吞30几片药,开始不能走路,开始小脑萎缩,智力间歇性退化……妈妈说,其实当爷爷脑子糊涂时最快乐,那时候的他感受不到疼痛,感受不到即将别离。那次探家,我看到一向大男子主义的爷爷竟然穿上了纸尿裤时,躲到自己屋里大哭一场。擦干眼泪,我从冰箱里取了一支雪糕,剥了皮递给爷爷,他孩童般地笑:好孙女,冰棍从哪偷的?我说:从我爸那偷的,你赶紧吃吧,别被我爸发现了。他听了,高兴地点点头,立刻埋头吃了起来。当时的阳光很好,爷爷的表情轻松,丝毫没有戒备——那是他糊涂以来我们爷孙之间最温情的时刻,我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。
    身体情况稍好的日子里,爷爷会一整个下午蹲在地上,摆弄他的一包包渔具。他总是把它们安放得整整齐齐,仿佛第二天就要出发去河边钓鱼一样——那是他一辈子最大的爱好。然而今年夏天已经快过完了,他还一次都没去成。我去网上找了很多钓鱼的视频给他看,他看了两个多小时还不够,一直问:还有吗?还有吗?
    ……
 
    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现在要写下这篇东西,这在以前的我看来是一件很忌讳的事——为什么爷爷还在,你就开始怀念起他了?可能是刚才的那个电话让我的想法跨入了以前不敢接近的区域:我和爷爷的未来已经有限了,所以,一定要把过去的回忆抓住。
    爷爷,下周末我就回家,回有你的家。
 
  
     这张照片是去年全家一起去海边时我给爷爷拍的。当时的我从来没考虑过,终究有一天爷爷也会以如此的背影离开我。我不想成熟,也无法理智,虽然我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,但我请求它能晚点,再晚点。可以吗?
    
     
Advertisement
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Uncategorized. Bookmark the permalink.

Leave a Reply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Connecting to %s